[一人之下][也青]Amazing Grace·中

*软科幻pa


前文:



夜就这样无声地落幕。

第二天早上,两人都默契地对自己的一夜无眠绝口不提,诸葛青甚至敬业地连刚醒来的睡眼惺忪都演得十二分到位。王也把他送走后又折回来,依言给他睡的那间客房换了被单和枕头,想了想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联系了个家政将所有房间彻底打扫布置了一遍。

诸葛青提前在午后便自己回来了。王也开门见了他,似乎也没什么惊讶的样子,只是把他带到了他的房门前——门是虚掩着的。

他给诸葛青递了串钥匙,道:“喏,这屋的钥匙。这锁的指纹声纹虹膜识别我全都重置过了,你可以录你的。要是不放心,切了电源,钥匙和备匙都在你手上。再不然,其他房间也收拾过了,你自个儿挑一间。”

“挺豪气嘛。”诸葛青掂了掂手里的钥匙,金属的表面有轻微的氧化,却没有什么使用痕迹,匙扣也只是一个从外观到材质都平平无奇的金属圈,的确和这屋里的家具一样,像是被长久闲置的样子。他不置可否地推门进了屋,看似随意地把手上的西装外套往书桌的椅背上一搭,闲闲地环视了一圈。

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留下太多的痕迹,与工作有关的一切文件都储存在芯片里随身携带,平日白天会留在这屋里的就只有几套睡衣。但今日离开前他刻意在桌上摆了一本笔记本,虽然看起来并不很新,但里面却是空白的,就摆在靠近椅子、离桌沿不远的地方,像是被用过后不经意落下的样子。

他的视线在本子上停留了一瞬,又拿起来随手翻了翻,暗暗确认了它没有被移动、翻看过的迹象之后,这才又开口道:“床铺得挺整齐的嘛,你一个大少爷还亲手打扫卫生?”

王也一直站在门外,一点儿要踏进去的意思都没有,声音懒懒的,目光却一直紧随着他的身影:“外头都是别人做的,这屋里怕你放了东西,没让人进,就我给换了床单。”

诸葛青一笑,知晓自己心里的那点不信任和耍下的小心机,王也都已经心知肚明。但既然对方没有戳破,他也就不必挑明。

他勾起匙圈,把那串钥匙转在指尖儿上,走出去利索地切断了门锁的电源,“砰”地带上了房门,另一边闲着的手搭上了王也的肩膀,笑容轻快地问:“王少爷,咱们今晚吃什么呀?”

王也轻轻舒了口气,慢悠悠地答道:“牛。不是工厂克隆的那种。刚宰了送到,还订了个厨子,这会儿快该到了。”

“这么早?”

“肉得提前腌了,细火慢炖才好。”

 

本以为诸葛青的折腾劲儿会一直持续到他离开,却没想到,三五天之后,他就渐渐消停了。

最初的几天他总惦记着要去哪儿做什么、哪顿想吃什么,可短短几日的时间连一个B城都转不完,两人再大的胃口,十顿八顿也吃不完那么多菜系的各色佳肴,这会儿人消停下来了,先前种下的草却还没拔干净。王也照着诸葛青钦点的事项和菜品顺着往下排,谁知桌上的主菜轮到了张牙舞爪的大龙虾时,诸葛青却似是心事重重,就连进食也变得心不在焉,暴力地拧下一条龙虾腿就往嘴里一塞,就咔嚓咔嚓地嚼起来,吓得王也赶紧把他摁住,亲手替他把肉剔到盘里。

“会谈暂停了。”王也伸手要给他掰虾钳的时候,诸葛青忽然如梦初醒似的开口说,“你不用再每天早起来送我了。”

“……成。”王也随便应了声,埋头认真地把龙虾壳夹得嘎嘣嘎嘣响。

这事儿不消诸葛青说,他其实早就知道。暂停无非是因为谈不下去了,谈不下去也只能是因为双方条件讲不拢。他虽足不出户,但自有门道,只是懒得详细去打听,也没在诸葛青面前多嘴。

而诸葛青似乎就在这一顿饭后忽然忙了起来,往后甚至连饭点也不愿意再挪步,一天到晚只把自己关在客房里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王也头一天见他如此,本也觉得轻松,毕竟诸葛青不闹,就再没有人来打扰他的生活,相安无事自然最好,左不过多给一份饭钱,他也不缺这几个子儿。只是第二天一早起来,见了厨房里留了一夜的饭菜一动没动,他又终于还是没忍住去敲了敲诸葛青的门。

门开得很快,门后的诸葛青还是昨天那身衣服,脸色倒是如常,但一贯带笑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
王也挠挠头,终于在诸葛青不耐烦地把门甩上之前憋出一句:“那什么……饭还是得吃吧?”

诸葛青顿了顿,面无表情地调头走了,留下王也在那扇没被合上的门外,愣了片刻后,进厨房捣腾了一刻钟,端出一碗面来,又站在了门前。

诸葛青坐在书桌前远远地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
王也端着碗,觉得烫手,见他老半天不开口,干脆顶着他的视线进了门,把碗筷放下就走了。诸葛青目送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,这才低头瞧那碗清汤寡水的面,油盐调出来的汤里头泡着再平常不过的挂面,上头只铺了个不甚规整的荷包蛋,甚至连葱花都没有,卖相实在普通,但沉甸甸的一碗,捧在手里却足够温热。

门外飘来王也的声音:“抓紧吃啊,过会儿就泡糊了……”声音不大,传远了含含糊糊的,落到耳里,倒真有几分像是软糊糊的烂面条。

又一刻钟过去,诸葛青端着空碗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那么点人气儿。

从此,司机王也就成了厨子王也。

 

当了厨子的差,就得操厨子的心,一日三餐,肉菜水果,烹饪是一回事,营养搭配又是另一门学问。王三少爷打小也是在豪门里将养出来的,吃吃喝喝里头那么多门道,总归都知道,只可惜孤身在外难免过得粗糙,离了家后随意惯了,厨艺也高超不到哪儿去,撑死不过下个饺子面条炒个饭,连番茄炒蛋都稳不住出品水准。诸葛青也不讲究——或者说也没那个心思讲究,任由他一天三顿随意端什么来,照样一口一口往嘴里送,统统扫得一干二净,也不知该算是例行公事还是给足脸面。

其实比起进食,GNR更普遍的做法是直接通过各类营养剂来摄取必要的营养,这虽然听起来毫无人情味,却能更加均衡、高效且有针对性地补充养分,以维持身体的运作,而餐饮之于他们,则更像是一种并非生存必要的兴趣或享受。

尽管如此,王也还是多少对自己蹩脚的厨艺感到于心有愧,在面条炒饭和速食品轮过两转之后,到底忍不住叫了个外卖,也算是慰劳慰劳这几天不知到底有没有合过眼的诸葛青。

十月里的B市已经有了凉意,夜里一碗温热软糯的粥可算作一种熨帖的安慰。王也分碗盛好,连带着店家送的几样小菜,林林总总摆了一托盘端到了诸葛青的房前,抬手敲了敲门,却没想到那门只是虚掩着,被他一敲,便悄无声息地开了。

诸葛青似乎是趴在书桌上睡着了,面前的几块屏幕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符号。

王也见了,将托盘在桌边放下,把诸葛青床上的被子拿过来,轻手轻脚地替他披上。

怎料,他捏着被角的手刚松开,诸葛青却登地起了身,一记肘击重重地落在他的腹部,打得他连退了几步,背抵在墙上才止住了退势,剧烈地咳起来。这却还不算完,诸葛青把他击退之后又自己揉身上前,将他抵在墙前,一手还虚虚地扣上了他的咽喉。

王也好不容易把气顺过来,举起双手作投降状,无奈道:“成吧……又在试我?下手还挺狠……”

诸葛青面无表情地盯着他:“你到底有什么企图?”

“嗐你这人……”王也耸了耸肩,“送个夜宵能有什么企图?”

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诸葛青勾起几分冷笑,“没有企图,纯在这儿给我烧钱?你们人类有这么热情好客吗?”

王也就跟不知道自个儿脖颈上还掐着只手似的嘟囔:“讲点儿道理啊,还不是你……我就一小老百姓我能图你什么呀?”

扣在他喉上的手收紧了些许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……”

呼吸变得有些许吃力,王也一手扣在诸葛青的手腕上,试图制止他,可诸葛青的力道有增无减,逼得王也只得抬腿胡乱地一扫,踢在他膝盖一侧。

这一脚用足了十成的力气,诸葛青只觉得一痛,不由得重心一偏,手上下意识地要找地方拽。可王也的反应要比他慢上不少,攥着他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放开。诸葛青情急之下只好胡乱揪住了他的衣领,王也气还没顺过来,头昏脑涨地被他一拽,两人就这么一块朝地上摔去。

——还好屋里铺了地毯,长长的羊毛厚厚地垫在身下,卸去了不少力道。

王也喘了会儿,瞪着天花板,终于回了神,庆幸地想。先是肚子上挨了一拳,接着又被掐脖子,这会儿又往地上这么一摔,对于肉体凡胎来说,还真有点吃不消。

诸葛青也没好到哪儿去。王也的那一脚把他的膝盖踢得几乎脱臼,可落地的时候见王也垫在下头,他还是下意识地要把自己撑起来,膝头一受力,整个人触电似的软倒,疼得趴在王也身上直不起身。

缓了好一阵子,觉得痛感渐渐过去了,诸葛青才试着把重心换到另一边的膝盖,想把自己支起来。

王也觉察了他的动作,赶紧一手在他腰上扣着不让他动,一手哄小孩儿似的在他背上拍了拍:“嘛呢?踹哪儿了?摔着了?别乱动啊?”

诸葛青上半身被他圈着,腿上又没法着力,只得趴着,闷在他耳边咬牙切齿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!”

“我说你真是……还要屈打成招啊?起来起来,左腿伤着了是不?来来来翻个身……”

王也一边说着,一边扶着他翻身坐起来,卷起裤管检查了一下,又把他架到床上去,拿了冰袋提了药箱,给他冷敷上药。

诸葛青乖顺地由着他摆弄,垂着脑袋一言不发,忽而间全然没有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势。王也捣腾完之后把粥热了热,端过来给他,诸葛青却瞥了一眼就别过头去,依然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
“不是……祖宗,您还要跟我冷战呐?”王也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放,盘腿在床边的地上坐下来。

“别装了,要杀要剐干脆点。”

“……”王也无语,“成吧成吧我都交代了。”

诸葛青听了,搭在被单上的指尖微微一动,整个人再度紧绷起来。

王也见他没回应,自顾自地往下说:“跟你搭讪的时候确实是骗你的。我是被我爸赶出来了没错,但我不想回去。我就想闹出点儿荒唐事儿来,让他知道了,就别再惦记着让我回去接手什么公司。正好么,镇日腆着脸跟你厮混这事儿够惊天动地了吧?谁知道你这么精啊,压根儿骗不过去……后来你跑我这儿来,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他们给你安排的酒店?唉算了这我不管。反正你在我这儿也待了得有小半月了吧,我要真想干什么早该动手了。我这儿又不多你一双筷子一铺床,纯当是招待客人了呗,怎么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呢?”

“王也。”

“诶。”

“我刚刚差点就杀了你。”

“你要真想杀,我还能活着给你热粥?别说我踹你一脚,怕是我给你卸一条腿你也能想办法给我弄死。”

诸葛青终于转过头来,下意识地用力攥紧了被单,却依然止不住手上的颤抖:“你们人——”

“‘你们人类’?都这么……呃,以德报怨?这么圣母?”王也往后一仰,双手撑在地毯上,仰起头来看他,“你不是说你们GNR也有一半还是人类么,怎么老你们我们的呢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摊上这种事儿哪儿能没点情绪啊,小命都危险了啊。可我装模作样吧又铁定被你看穿,打吧又打不过,你还是外使呢,我一平头百姓的还能怎么办?要不你收拾收拾叫个车,或者我给你送回去?”

诸葛青哑口无言。

他虽然一直并不全然相信王也,但刚才的做法也的确过于冒进。

但他确实是累了,没有太多精力再来仔细周旋。

并不仅仅是因为这几天里几乎没合过眼,饮食也简单敷衍。

人类与GNR之间的和平,说起来只不过轻飘飘的几个字,内里所牵涉到的问题却太过复杂。别的不说,单是以GNR远超常人的大脑,就足以让他们在许多领域的相关技术上取得远超于人类社会的发展——比如说工农业生产、医疗、各项高新科技,以及更重要、更受瞩目的——军事。哪怕单就这一点,人类也很难放下猜忌,与GNR开诚布公地谈什么和约或结盟。

会谈的进度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,许多问题双方都互不让步,僵持不下,诸葛青甚至隐隐觉得他们是有意将局面引导至此的。

这自然不是什么好事,人类兴许另有所图。况且会谈只是他明面上的任务,至于另一项……

他猜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
虽然这只是纷扰的思绪下没由来的直觉,但对于GNR来说,直觉更像是大脑经过快速而复杂的运算之后得出的初步结果。正因如此,他才更觉紧迫,亦不得不处处提防,事事小心。

“发生么愣呢?别是加班累傻了吧?”王也见他半天不说话,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走还是不走,给个准话呗?”

“……”

“算了算了,我看你也真有够累的。”王也拍拍裤子站起来,“该歇的时候还是得歇会儿。GNR又不是真机器人——这可是你说的——人再怎么着也得吃饭睡觉啊。”

“GNR对于人类来说,到底是什么?”诸葛青没有伸手接,却忽然发问,“是怪物?或者是一个重大的科研失败?还是一种不可控的危机?”

“哟呵,您还觉着自个儿可牛逼了是不?吃喝拉撒睡还不是一样少不了?”王也一乐,把床头的粥递给他,“你就是你呗,想那么多干嘛。”

诸葛青愣了愣,接过了那碗历经了一波三折的粥,面上的神色不自觉地终于回暖了些许:“王也……我能相信你吗?”

王也摊了摊手:“这我可不敢替你做决定。您自个儿看着办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诸葛青拿起勺子,将已经晾温了的粥,一边一勺一勺慢慢往嘴里送,一边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。

王也见他终于开始吃了,只留了句吃完喊他来收碗,就出去处理自己身上的磕磕碰碰去了。

秋夜的凉意让粥的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粥衣,被勺子戳破了,皱巴巴地浮在面上。诸葛青将它戳得更加支离破碎,最后搅进了尚还温热的粥里,看着它融化得无影无踪,没由来地觉得那层无辜的粥衣,就像是他的那颗健康的、正规律跳动着的心。

GNR的身体比人类更强健,头脑也比人类更发达。但不能否认,他们的确是人类的造物。时至今日,人类之于他们已经是脆弱且效率低下的存在,可他们依然模仿着人类的生活方式与规则,模仿着人类的语言与文字,模仿着人类的思维与行为,甚至模仿着人类的情绪和情感。

人类拥许多古老的传说。他们依照自己的模样捏造神明的模样,又在故事中坚信神明依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他们。

那么——GNR呢?

热食落腹,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,莫名地安抚了几日来因压力而紧绷的神经。睡意在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中漫上来,诸葛青放下了碗勺,把自己窝进被子里,迷迷糊糊地犯起了困。

半梦半醒之间,他似乎看见王也悄悄地进来收走了粥碗,熄灭了房间里的灯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拢出一个模糊的背影。他仅剩最后一丝清醒的脑海里,掠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——

这个背影,是人,还是神明呢?

 

掩上房门前,王也回头看了看。

诸葛青静静地睡着了。



TBC.


这坑还是开得太仓促了点……很多地方都没有仔细推敲过

凑合看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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