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阴阳师][荒天]不具名者·夜之月·上

*私设/各种捏造有

*囤稿的一个弊端就是经常会忘记更新或者忘记上一次更到哪了【。】


前文:春之樱·上 春之樱·下



其二·夜之月·上


十年八载,对于妖怪,尤其是妖力强大的妖怪来说,并不是多么漫长的时光。但对于人类而言,却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。

比如说,让一壶新酒变成陈酿,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长成娉婷袅娜的美人,又或者——生老病死。

这一年的夏季,似乎格外闷热,就连雨水,也仿佛比往年来得多,自入夏以来,京中竟数不出多少个完好的晴天。天空中总是堆满了厚重的云,沉甸甸地把天空都坠低了。雨点不管不顾地撒下来,仿佛云层上面,有一条磅礴的河流奔腾而过,就连比往常厚了数倍的云层,都无法全然支撑。

城外的鸭川和桂川两河,水位都上涨了不少,因此城郊的不少居民,若能迁往城中暂住的,都尽往城里来了。偏生这天气炎热、多雨,疫病也不愿舍弃这难得的温床,以致不少贫苦的人家要么为了弄点钱求医问药而不择手段,要么就只能期待着希望渺茫的痊愈,无能为力了。

京都因此陷入了不大不小的混乱,许多人甚至选择尽可能地闭门不出。

生死之事多了,怨念往往也随之堆积,各路的魑魅魍魉,也就随之活跃起来。大天狗不时也管管这些“闲事”,一时竟还因祸得福,藉此提升了些许妖力,甚至惹得两只小妖缠着要做他的仆从,天天没日没夜地跟着他,甩都甩不脱。

像他这样的妖怪,倒是不在意时疫的。有时,若见有些有钱人家愿意为善,搭了棚给穷人们布粥、施药,他甚至偶尔也会匿起了双翼,施些障眼法,上前帮忙做些杂活。

然而今日前来,为的却并不是这些杂事。

大天狗入城时,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。时近黄昏,路上的行人因雨水而显得稀疏,少有的几个路人也大多顶着伞或斗笠,行色匆匆,大天狗为了遮掩一头金发而戴上的帽子,倒是不显得稀奇,也没有多少人去在意了。

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天气。雨水会沾湿羽毛,也总是让他想起一些不甚愉快的旧事。但今日受人所托,无法推辞,因此也只好冒雨前往了。

入春以来,樱花开过以后,老乐师的小宅院里便冷清了许多,一半是因为这恼人的天气,一半是因为老人卧病在床,除了平常亲近的友人外,再不见别的客人了。倒是这几日,老人这小而精致的宅邸里,比前些日子热闹了几分。只是可惜,这热闹,却实在无法让大天狗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。

老人近些年来,虽说年事已高,但身体倒也硬朗,因此初初病时,谁都不曾在意。直至后来需得卧床了,这才觉察出不对来,却也为时已晚了。似乎是因为对青年时代的一场恋情无法忘怀,因此老人选择了一生不婚,膝下无子,加之终日病卧,晚景未免有些凄凉。这十天半月以来,倒是有几位号称是他弟子的人,时常往这边走动,即便是老人放出话来不见客了,也总要凑到房门外嘘几声寒、问几句暖。

起先大天狗还觉得这总归是好事,只是有些疑惑,这几位怎么到了这样的时候,才记起要来尽一尽弟子的本分,后来实在想不明白,问起老人家,得到的答复却十分敷衍。直到悄悄地问了宅子里的老仆,这才得到了愤然却也无奈的回答:

“他们哪儿是真的来探病的,只是想等着老爷咽气,好在遗产里分一杯羹罢了。”

老乐师平日里待人亲厚,因此一干仆从也对他十分敬重。老人的积蓄算不得多,除去几件宫廷里赏的珍奇外,最值钱的便是这座精致的小宅,以及那几分薄名了。几件御物早已被或赠与友人,或典了钱财散了,唯独这宅院虽也值不得多少钱,但挪不动拿不走,且还住着人,说不准何时才能空置下来,因此一直无法处置,于是才一直摆在这儿招人眼红。

老人这几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,每日里几乎没有多少时候是清醒的。外头那几个“弟子”知晓了,便吵得益发放肆、益发露骨起来。家中几个仆从实在忍无可忍,自作主张地想了一计,宁可这宅子变成鬼宅,在老人身后荒废无人,也不愿这被悉心爱护打理的庭院,落入他们手中。

今日,大天狗便正是为此而来的。

 

人类往往总是胆小的——心虚之人,尤为如是。

入夜之后,雨下得更大了些,空中更是不时地雷鸣电闪,看起来似乎一时半会都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这样的天气虽恼人,却倒也方便了大天狗。他将一直别在腰间的面具解下来,戴在了脸上,拎起了仆从们交给他的刀,冒着雨落在宅院里,一步一步朝老人平常用于会客的厅室走去。

几位弟子,此时正聚在厅中,不耐烦地催促着。

他们是被老仆叫来的,说是老人嘱托了,今日有事要宣布,把人叫来了,便让他们都在这候着。

屋外风雨大,除了雨水哗啦啦落下的声音之外,就只偶尔还有几声响雷。屋里只点着一盏灯,火光摇摇晃晃的,便显出几分诡谲来。那几位在这诡异的氛围里,显然有几分胆怯,又不愿表露出来,显得弱势,因此只好不断地催促老仆快些将事情交代了,可老仆却一直坚持要等老爷醒来,亲自来说,只好茶好饭地将他们都留在这屋里。

大天狗朝这儿来的时候,刻意将脚步踏得很用力——这也是仆从们特意教他的。木屐随着脚步敲在地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那声音穿透了雨幕,一声一声地传到了屋内众人的耳里,让原本的吵杂,一时安静了下来。

走到屋外,大天狗来回走了几转,在门前停住脚步顿了顿,这才哗的一声,用力拉开了紧闭的纸门。

身后恰好一道闪电撕裂了夜幕,惨白的光亮闪过之后,天狗面具狰狞的面目便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
大天狗刷地张开了双翼,屋内随即刮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风,裹挟其中的雨水和黑色的羽毛飞射而出,在屋内的人面上、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细而浅的划痕,刺痛却不见血。

屋里的人们开始惊惶起来。然而大天狗站在房间唯一的出口,伸展的双翼与狰狞的面具,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不自量力。

僵持了片刻,大天狗双手举起手中的武士刀,仿佛某种仪式一般郑重而缓慢地拔刀出鞘,朝着最靠近门边的那人,忽然劈砍过去。那人一慌,脚下一滑,摔倒在地,惊恐的瞪着他步步靠近的身影,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叫喊声,哆嗦着手脚并用地朝墙边退去。

大天狗在面具后注视着那人狼狈的姿态,心里的厌恶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。

贪婪,狡诈,怯懦,畏强凌弱,尔虞我诈……人类的嘴脸可憎起来,总能超乎你的想象和容忍。反倒是鬼怪妖魅的世界,虽然弱肉强食的规则看似残酷,比起眼前的这些人类来说,却显得近乎天真可爱。

像是要发泄内心那股莫名而来的怒气一般,大天狗开始胡乱地劈砍。老仆先前特意交代过他,若出了人命就不好办了,于是他便避开了那几个人,将屋里的几案、坐垫、摆设、茶具、甚至门窗,都一刀一刀劈得支离破碎,连墙上都留下了斑驳的刀痕。

待他的怒气终于略微平息下来后,那些人早已趁乱统统逃出了厅室。大天狗提着刀,振翅尾随在后,悄悄在他们身上施了术,又一路追着他们出了宅院的大门,绕着宅子的外墙建设下了一道结界,这才罢休。

有了那个术和外头的结界,这几个人,恐怕要被噩梦纠缠上十天半月,一时半会都无法靠近这座宅邸了。

 

第二日黎明,雨过天晴。大雨让庭院里的植被都被洗刷得生气蓬勃,属于夏日葱郁的绿意染上了枝头,宅院也终于回复了往日的安然。然而少了一位雅士,多了一位病人,却让整座院落看起来寂静得过了头。

外头疫病肆虐,平常大天狗并不很经常来探视,生怕身上的妖气和外头沾上的病气,会让老人的病更加糟糕,即便来了,也多只是留下带来的药材,然后远远地看上几眼。然而这几日里,他却恐怕不得不留在此处了——至少要等些时日,看看那些“弟子”们,是不是真的放弃了,不再生出什么别的事端来才好。

原本或许并不必坐到如此地步,但经历了昨夜,他的心里却生出了几分莫名的隐忧,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下心来。

这座小小的院落,仿佛成了他于烟火人间的最后一片净土。

可就在这一日的黄昏,柔软的红霞如绸缎般层层叠叠地在天边铺展开来的时候,正在屋顶上望着落日愣神的他,听到了底下老仆颤巍巍的声音。

“大天狗大人,老爷他……去了。”

然而他甚至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回应,外头便有一阵阵的吵杂,渐渐朝庭院靠近了。

天色已经见昏,可妖怪的目视能力却绝对足以让大天狗看清楚四周的状况。

昨夜被他吓跑的那些人,带着几名阴阳师,和几个不知哪儿来的、武士打扮的人,在宅邸门前闹起事来。

结界此时发挥了它的作用,外面的人无法闯入,一时统统挤在外头,没了动作。

然而僵持并没有持续多久。天还没有黑透,外头就有人开始嚷嚷,要求里头将昨日装神弄鬼、企图行凶的家伙交出来,否则就要一把火烧起来,驱逐恶鬼了。大天狗正要出面去吓退这些人,却被老仆拦住,凑到他耳边耳语了几句。

他听罢,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位年迈的忠朴,得到的回应,却是他的微笑和坚定的眼神。

天彻底的黑下来的时候,围在外头的人,似乎也终于耗尽了耐心,再度开始躁动起来。

平安京到底是天皇所在之处,即便再是位高权重的人,总也不能太过肆无忌惮,更何况不过几个宫廷里的乐师。其他的人等得不耐烦了,或交头接耳,或骂骂咧咧,可牵头的几个虽是放了话要放火,却也并不敢真的轻易做这样不小心便会闹出人命来的事情,更不想轻易毁了这宅子,一时半会没了办法,只好在心里不断地咒骂,轮番上前拍门催促。

就在此时,宅院的深处忽然亮起了火光,一个身影随即凌空而起,背后一双巨大的羽翼有力地扇动着,卷起了阵阵狂风。火势很快地随风蔓延,火光在夜色中愈发明亮起来。

外头的人还在诧异着,大天狗却已经飞到了他们聚集的门前,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,手中还持着昨夜里的那把刀。

那些人看着他脸上面目狰狞的面具和手上倒映着火光的凶刃,不由得步步后退,就连那几名阴阳师见了,也在他强大妖气的威压下,被吓得连符咒都忘得精光,只懂得盘算着逃命了。

大天狗双翼一动,几片锋利的黑羽便朝他们落脚的地方纷射而去,仿佛警告一般深深地插在了他们的脚边,留下几道不规则的痕迹之后,又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在他第三次扇动羽翼之前,那些人终于开始溃逃。他将手中的刀朝着他们奔逃的方向狠狠地掷去,几乎将一半的刀刃都没入了地面,吓得跑在最后头的那人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在地。

他朝着奔逃的人慢悠悠地追去,看似在追逐,却越飞越高,最后顺着方向,怔怔地出城去了。

半夜里,又一场大雨滂沱而下,终于浇灭了宅院熊熊的火光。可大天狗已经在雨幕中漫无目的地前行着,早已越过了鸭川河,远离京畿而去了。

 

要说大天狗与老乐师的来往,可得从许多年前说起。

几乎是刚刚记事起,大天狗就被称作“天赋异禀”、“颇有慧根”了,他原本并不富庶尊贵的家族,也因他自小便被送往高僧处修行而受到了不少尊敬。僧人带着他四处游历、拜访名僧名刹,其中的一站,便是京都——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繁华的都城。

那时的老人,虽仍远没有后日的名声,但在京中也已经小有几分名气了。他前往拜访大天狗的师父时,僧人不巧正与一位贵客相谈,年轻的乐师便只得在外头候着。大天狗奉命领着他四处走走打发时间,他却走了几步,便在寺院里选了一处安静的角落,吹起了笛子。

大天狗听得入了迷,在一旁巴巴地望着他,眼睛瞪得大大的,都舍不得眨一下。他见了,便随意教了几句简单的曲调,见这孩子着实喜欢,第二回来拜访的时候,便干脆带来了一支笛子赠与他。再后来,两人还有过几回碰面,大天狗便断断续续地从他那儿学了些曲子,偶尔讲讲修行时走过的山山水水,也听他说些京城里的事,一来二去,竟成了忘年交。

作为人类的大天狗,生涯短暂得令人惋惜,而其中大多的时间,更是都奉献给了山野间寂静而孤独的修行,于人间的交游,实在有限。因而从老乐师那儿得到的那支笛子,一直被他视若珍宝,这一段交往,也显得弥足珍贵。因此他在山间修行、遭遇意外的弥留之际,心有不甘,最终坠入妖道之后,无处可去,游游荡荡,便不知不觉回到了乐师所在的京都。

彼时老乐师的鬓角已经生出了几缕华发,见了他碧蓝色的双眼、浅金色的头发和背后漆黑的双翼,一时有些诧异,却似乎并没有恐惧,看见他从腰间取出的笛子时,更是飞快地就认出了他,甚至立即便接受了他妖怪的身份。他们的来往,于是比从前更为频密地延续了下来。

故土、亲族,早已在他被带走修行时就已经渐渐失去了音讯。如今老人一去,他和人间的牵系仿佛就此断裂。作为妖怪或是人类,从前仿佛是一件无关紧要、于他无碍的事情,在此刻,他却似乎终于发觉,他已经被那可爱却也丑陋的烟火人间,抛弃了。



TBC.

评论(8)
热度(18)
©槐底老雀🐦 | Powered by LOFTER